不用活的。
那四个字落在巷子里,比雨水还冷。
苏晚把柴刀横在身前。刀身上的血槽微微一亮,像是在回应她的紧张,也像是在说:我还饿。
阿箐往她身侧站了半步。
左边墙塌了一半,阿箐低声说,能钻过去。
后面是死巷。苏晚说。
比前面好。
金丹级黑衣人没有急着动手。他慢条斯理地往前走了一步,靴底踩进烂泥里,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上面要你的头。他说,本来我想带个活的回去,省得麻烦。
现在不怕麻烦了?苏晚问。
现在更怕失败。
他说完,抬手就是一道灵气刃。
不是对着苏晚,是对着阿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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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箐往地上一滚。
灵气刃擦着她肩膀劈进泥墙,泥水飞溅,墙面上多了一道三尺深的沟壑。
苏晚同时动了。
她没有冲向金丹级,而是冲向巷子左边那堵塌了一半的墙。
她喊。
阿箐没犹豫,跟着她一起翻过去。
墙后面是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是歪歪斜斜的茅草棚,棚子里堆着烂木头和破陶罐。远处有灯火,有人声,有烟火气。
有人,就有机会。
往人多的地方去!苏晚说。
执法队在东边。阿箐说,刚才的哨声是从东边来的。
那就往东边。
执法队来了,金丹不敢动,但会把我们抓起来。阿箐说,你确定?
被抓比死好。苏晚说,先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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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丹级黑衣人从墙后翻出来,动作比她们快得多。
但他落地时,忽然停了一下。
因为他的脚踩到了一样东西。
是一截断掉的草绳,绳头上系着一个小铃铛。铃铛没响,但草绳连着一串更长的线,线的那头消失在旁边的茅草棚里。
下一秒,棚子顶上的破瓦片哗啦啦掉下来。
不是攻击。
是警告。
茅草棚里探出半个脑袋,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手里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
外城的规矩。老太太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修士不得在贫民窟动法器。
金丹级黑衣人皱了皱眉。
我不记得青石城有这种规矩。
你记得的是内城的规矩。老太太说,这里是外城。外城的规矩,是外城人自己定的。
她话音刚落,周围几座棚子里陆续亮起灯火。
不是普通的灯火。
是法器的光。
很弱,大多是炼气一二层的程度,有些甚至只是凡人点的油灯。但数量很多,密密麻麻,像是一群被惊动的萤火虫。
金丹级黑衣人的脸色变了。
他不是怕这些人。他一个人能杀光这条巷子。
但他不能在这里杀。
因为外城贫民窟死一个人,内城那些老爷们不会管。死十个,也不会管。可要是死上一片,散修盟的执法队就必须出面——不是为了公道,是为了脸面。
他不能赌自己会死在执法队之前。
苏晚趁机拉住阿箐,往东边的灯火处跑。
金丹级黑衣人没追。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们消失在巷子里,然后慢慢把手收了回去。
跑得了一次。他说,跑不了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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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法队赶到的时候,苏晚和阿箐已经被一群外城人围在中间。
不是围攻。
是看热闹。
为首的是个穿灰袍的中年男人,腰间挂着散修盟的牌子。他看了看苏晚,又看了看阿箐,最后看了看两人手里握着的柴刀和短匕。
修士?他问。
苏晚说。
哪个宗门的?
九霄宗。苏晚说,外门弟子。
灰袍男人挑了挑眉。
九霄宗的弟子,跑到外城贫民窟来做什么?
被人追杀。苏晚说。
谁追杀你?
苏晚把柴刀往地上一插。
不知道。她说,对方蒙着面,要我命。
灰袍男人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多少善意。
外城的事,散修盟管。内城宗门的仇杀,散修盟不管。
可他们在外城动的手。苏晚说。
灰袍男人没说话。
他身后的执法队弟子也没有说话。
气氛僵持了几息。
然后阿箐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抛了过去。
是一块令牌。
灰袍男人接住,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
这是……他抬起头,青石城铸兵坊的牌子?
铸兵坊的老铁匠让我们从他家后院出来的。阿箐说,他说,外城人欠他一个人情。
灰袍男人的表情变得很精彩。
他显然知道老铁匠是谁。
那个老疯子……他低声嘟囔了一句,然后挥挥手,把她们带到西巷的暂居点。今夜的事,不准再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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暂居点是一间破旧的祠堂。
神龛上的神像已经缺了半个脑袋,香灰积了厚厚一层,但屋里意外地干净。地上铺着草席,角落里有一口小锅,锅里煮着什么东西,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苏晚坐在草席上,背靠着墙。
阿箐坐在她旁边,正在处理肩膀上的伤。那道灵气刃虽然没有直接命中,但擦过的力道还是在她肩膀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疼吗?苏晚问。
比你捅心头血轻多了。阿箐说。
苏晚没笑。
她看着手里的柴刀。
刀身上的血槽在火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是某种活物在呼吸。
它在抖。苏晚说。
鬼铁吃饱了都这样。阿箐说,一会儿就老实了。
不是吃饱。苏晚说,是兴奋。
阿箐看了刀一眼。
你感觉到了?
它想再砍一次。苏晚说,刚刚那一刀,没砍够。
阿箐沉默了一下。
那你呢?她问。
苏晚把刀放到膝上,我想睡觉。
睡吧。阿箐说,我守着。
苏晚摇摇头。
还有事没做。她说。
她从怀里摸出那张字条。
玄门莲池,掌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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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九霄和陈一云找到她们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陈一云的脸色很难看,比苏晚见过的任何时候都难看。他的剑穗湿漉漉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水。
你们没事?他问。
没事。阿箐说,死不了。
墨九霄的目光落在苏晚膝上的柴刀上。
他走过去,单膝蹲下,伸手在刀身上虚虚一握。
鬼铁醒了。他说。
苏晚说。
你喂了它多少血?
够它认主的量。苏晚说,但它好像没吃饱。
墨九霄的手指停在刀身上方,没有真正碰上去。
它不会饱。他说,鬼铁以战意为食。你越是怕,它越饿。你越是敢砍,它越顺。
苏晚抬头看他。
那我以后得多砍一点。
墨九霄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不像笑,更像是一种认可。
掌灯人。他说,你打算去找?
你有更好的办法?
没有。墨九霄说,但我要提醒你,玄门的人不会白白帮忙。
我知道。苏晚说,所以我没打算白求。
她站起身,把柴刀插回背上的刀鞘。
我有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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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城内城比外城干净得多。
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街边的店铺已经开门,幌子被风一吹,猎猎作响。丹药铺、符箓铺、灵器铺、灵米铺,一家挨着一家,招牌上都刻着散修盟的印记。
苏晚走在墨九霄身侧,阿箐和陈一云跟在后面。
玄门莲池在哪里?苏晚问。
中城和内城的交界处。墨九霄说,玄门不在青石城设正殿,只有一个传功堂。掌灯人是传功堂里负责接引的人。
掌灯人是什么境界?
不一定。墨九霄说,可能是外门执事,也可能是内门长老。玄门喜欢用这个称呼,意思是替来人照路的人。
那我们怎么找?
报我的名字。墨九霄说。
苏晚看了他一眼。
你的面子在玄门好用?
不好用。墨九霄说,但能让对方知道,我不是来闹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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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门传功堂比想象中小。
一座三进的小院,门口种着两棵老槐树,树下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老头。门楣上挂着一块黑木牌匾,上面写着莲池引三个字,字迹古朴,像是被人用手指硬生生抠出来的。
墨九霄上前一步,还没开口,那老头就睁开了眼。
九霄宗的?老头问。
找谁?
掌灯人。
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看了看后面的苏晚。
小姑娘,他说,你手里那把刀,怨气很重。
苏晚没动。
刀是刀,我是我。她说。
老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黄牙。
有意思。他说,进去吧。第三进院,西厢房,敲三下门,停一息,再敲两下。
这是什么规矩?苏晚问。
莲池的规矩。老头说,灯不亮,人不迎。灯亮了,自己进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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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进院很安静。
院子里有一口井,井台上放着一盏青铜灯。灯里没有油,灯芯是干的,但苏晚走近时,灯芯忽然自己亮了起来。
不是火焰。
是一团淡青色的光,像是一滴凝固的月光。
灵气感应灯。墨九霄低声说,它在测你的灵根。
苏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盏灯的青光忽然变亮,然后开始向四周蔓延,像是有无数条细小的青色藤蔓从灯芯里长出来。
西厢房的门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袍,腰间挂着一盏巴掌大的铜灯。他的脸很普通,普通到看过了就会忘记,但眼睛很亮,像是两盏更小的灯。
纯净天灵根。他说,声音温和,多久没见了。
前辈。苏晚行了一礼。
别叫前辈。中年男人说,我叫沈照,玄门莲池的掌灯人。你们可以叫我沈先生,也可以叫我老沈。
他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吧。他说,不过只能进来两个人。
墨九霄看了苏晚一眼。
我和苏晚。他说。
沈照说,她,和她。
他指了指苏晚,又指了指阿箐。
为什么?墨九霄问。
因为墨少宗主身上的火气太重。沈照说,我这里放的是灯,不是炉子。您站在门口,灯芯会跳的。
墨九霄沉默了一下,没有坚持。
我们在外面等。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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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厢房里很暗。
没有窗,只有墙上挂着的一排青铜灯。每一盏灯里都燃着一团淡青色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像是在水底。
沈照坐在一张矮榻上,面前摆着一张小几,几上放着一套茶具。
他说。
苏晚和阿箐坐在他对面。
沈照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茶水是淡青色的,冒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寒气。
莲池冷茶。他说,喝下去,能压住鬼铁的燥气。
苏晚端起茶杯,没喝,只是闻了一下。
没毒。沈照说,我要杀你,不用茶。
我知道。苏晚说,我在想你为什么帮我。
我不一定帮你。沈照说,我先听,后决定。
苏晚放下茶杯。
有人告诉我,玄门莲池有一位掌灯人,知道三年前九霄宗七名外门弟子的事。
三年前?沈照的表情没有变化,三年前的事很多。
控魂试炼。苏晚说。
房间里的灯芯同时跳了一下。
沈照沉默了几息。
你知道自己在问什么吗?他问。
我知道。苏晚说,我也知道,这个问题会让我得罪很多人。
不止得罪。沈照说,会让你死。
我已经死过很多次了。苏晚说。
沈照看着她。
那两盏灯一样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认真的神色。
你确实死过很多次。他说,但不是每个人都能记得自己死过。
苏晚的手指收紧了。
阿箐也坐直了身体。
前辈这话是什么意思?苏晚问。
沈照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神秘,也有几分疲惫。
字面意思。他说,纯净天灵根,天生近道。近道者,有时候会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顿了顿。
比如,自己如果走错一步,会怎么死。
苏晚没说话。
你身上的气息很乱。沈照说,不是受伤,是时间线。像是有人把好几段不同的时间,硬生生缝在了你一个人身上。
苏晚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这个沈照,比墨九霄更危险。
因为他看出来的东西,墨九霄都没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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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的事,我可以告诉你一部分。沈照说,但作为交换,你也要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为什么要查?沈照说,这件事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既不是九霄宗嫡系,也不是那七个人的亲友。你甚至不该知道控魂试炼这四个字。
苏晚沉默了一下。
因为下一个可能是我。她说。
沈照挑眉。
你是纯净天灵根。他说,他们不会用你控魂。
他们会用我结婴。苏晚说,用我献祭。
房间里的灯芯又跳了一下。
这一次,跳得很厉害。
沈照放下茶杯。
墨九霄?他问。
他疯了。沈照说,但语气里并没有多少惊讶,还是说,他只是不知道还有别的路?
他现在知道了。苏晚说,所以我来了。
沈照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矮榻下的暗格里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只檀木盒。
和卖消息老头给的那只一模一样。
三年前,有人把这个送到莲池。沈照说,送的人说,若是有一天,九霄宗有人问到控魂试炼,就把这个交给她。
送我?苏晚问。
不知道。沈照说,送信人没留名字,只留下一句话。
什么话?
沈照打开檀木盒。
里面是一盏更小的青铜灯,灯芯已经燃尽,只剩下一点灰烬。
灯灭之前,找到我。沈照念出盒底刻着的字,灯灭之后,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苏晚盯着那盏灯。
灯芯的灰烬是灰白色的,但中间有一点暗红,像是还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这灯……她问。
是魂灯。沈照说,某个人的魂灯。
谁的?
沈照看着她。
你母亲。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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