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砸响的时候,苏晚已经醒了。
她没睁眼。手先摸到柴刀柄,握实了,才听见门外那人的声音:“你还活着没?”
“没。”苏晚说,“死了。”
“死了怎么还嘴?”
“鬼在还。”
阿箐在门外笑了一声,笑声被门板压扁,听着像从井底传上来的:“死了正好,欠我那三顿饭不用还了。”
苏晚把脸从枕头里拔出来。柴刀的木屑味还在枕头上,混着她一夜没睡的燥气。她坐起身,肩膀上的刀柄印还没消,像一条钝钝的沟。
“门没闩。”她说。
阿箐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陶碗。碗里冒着热气,是粥。她身后还跟着天光,一缕灰白从院门口斜进来,把地上昨天那道泥线照得很清楚。
“昨天你画的圈。”阿箐用脚点了点地上,“还留着。”
“留着。”苏晚说,“提醒自己别踩进去。”
“哪个圈?”
“主峰那个。”
阿箐把粥放在床边的木凳上。她没问苏晚为什么不去主峰,也没问墨九霄找她干什么。她只是看了眼苏晚握柴刀的手,指节发白,握得太紧。
“你一夜没睡?”
“睡了。”苏晚说,“跟没睡一样。”
“那也算睡。”阿箐说,“起来。吃饭。练刀。”
——
粥是糙的,米没煮烂,咽下去像吞了一把小石子。
苏晚喝了两口,停下来,把碗递给阿箐:“你那份也给我吧。”
“为什么?”
“我需要力量。”
“你需要的是脑子。”阿箐接过碗,却没给她,自己喝了一口,“力量我先替你攒着。”
苏晚笑了一下。笑的时候嘴角有点僵,但确实是笑。阿箐看见了,没说什么。
院子里已经有露水。柴刀放在石磨上,刀面凝着一层水珠。苏晚走过去,用袖子擦了擦,水珠在袖子上洇出一块深色的印。
“今天练什么?”
“练停。”阿箐说。
“停?”
“刀劈出去,容易。”阿箐从柴堆里抽出一根新木柴,竖在石磨上,“停住,才难。力到一半,收回来。”
“怎么收?”
“你先劈,劈到一半我让你停,你就停。”
苏晚举起柴刀。刀举到最高点,她看了阿箐一眼。阿箐没点头,也没摇头,就那么看着她。苏晚一咬牙,刀往下落。
“停。”
刀在离木柴还有一寸的地方停住。苏晚的手臂抖得厉害,像一根被拨过的弦。她努力维持,额头上很快冒出汗。
“三。”
“二。”
“一。”
苏晚把刀收回来,整个人向后退了一步,大口喘气。阿箐看着她,又看看那根完好无损的木柴。
“还行。”阿箐说。
“真的?”
“比昨天劈歪那次强。”
苏晚又举起刀。第二刀。第三刀。每一刀都停在最后一刻。手臂越来越酸,汗水从额头滑到下巴,滴在石磨上。
第四十三刀的时候,院门被敲响了。
不是阿箐那种砸门,是小心翼翼的敲,像怕敲碎了门板。三声,停一下,再三声。
苏晚的刀没收住,劈在石磨上。刀刃在石磨面上擦出一声刺耳的响,火星子溅起来,又灭了。
“……赔吗?”苏晚问。
“看是谁。”阿箐说。
门外的人没出声,只是又敲了三下。苏晚把柴刀换到左手,用右手抹了把脸。汗和灰混在一起,她大概现在像个刚从灶膛里爬出来的鬼。
“去开门?”她看阿箐。
“你的门。”
“你的院子。”
“我的院子?”阿箐挑了挑眉,“那你昨晚睡谁屋里?”
苏晚没接话。她走过去,拉开门闩。门外站着一个少年,穿着主峰弟子才能穿的青纹短袍。脸很嫩,眼睛很大,头比一般人圆上一圈,看起来像是第一次被派出来传话。他看见苏晚,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往后退了半步。
“苏、苏晚师妹?”
“你认识我?”
“不认识。”少年说,“但柳师姐说,拿柴刀的那个就是。”
“她说得对。”苏晚把柴刀往肩上一扛,“有事?”
少年咽了口唾沫。他的视线在苏晚和阿箐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阿箐手里的粥碗上。他大概没吃早饭,眼神在那碗粥上多停了一瞬。
“九霄师兄让我来问。”少年说,“卯时已过,苏晚师妹为何未到主峰?”
“因为我起晚了。”苏晚说。
少年眨了眨眼。这个答案显然不在他的准备范围内。他又咽了口唾沫,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展开看了看,重新抬头。
“柳师姐说,若是病了,可以请医师。若是怕,可以请人送。若是——”他顿了顿,声音小下去,“若是故意不去,九霄师兄会亲自来请。”
“我不是故意不去。”苏晚说,“我是腿软。”
“腿软?”
“昨天练刀练的。”苏晚指了指石磨,“劈了一晚上。你看,石磨都快被我劈坏了。”
少年探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石磨上确实有一道新鲜的刀痕,火星子擦过的黑印还在。他皱起眉头,像是在判断这是真功夫还是真破坏。
“那——”少年又看纸条,“那师妹今日还能去主峰吗?”
“今日怕是去不了。”苏晚说,“腿软得站不稳。”
“明日呢?”
“明日看腿。”
少年的眉毛挤成一团。他低头看看纸条,又抬头看看苏晚。苏晚对他笑了笑,尽量笑得真诚一点。她知道自己现在脸很脏,笑起来可能不太像真诚。
“你叫什么名字?”苏晚问。
“我?”少年紧张地挺直背,圆头显得更圆了,“主峰外务弟子,周小禾。”
“周师兄。”苏晚说,“你回去告诉九霄哥哥,就说苏晚昨晚练刀太勤,岔了气,今日实在走不动。明日若腿不软,一定爬上山去。”
周小禾犹豫了一下。他把纸条折起来,又展开,又折起来。这个动作重复了三遍,苏晚开始怀疑他是不是有强迫症。
“若是九霄师兄不信呢?”周小禾终于问。
“你让他看我石磨。”苏晚说,“石磨不会说谎。”
周小禾点点头。他又看了一眼阿箐手里的粥,这次眼神更长了。阿箐顺着他的视线低头,又抬头。
“主峰弟子也饿肚子?”
“我、我没饿。”周小禾脸红了,往后退了一大步,“我只是看看。”
“看看不顶饱。”阿箐说,“你叫小禾?”
“周小禾。”
“小禾。”阿箐念了一遍,忽然说,“你这头,挺圆。”
周小禾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他的头确实圆,像一颗刚出锅的卤蛋。他脸更红了,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以后叫你卤蛋吧。”阿箐说。
“啊?”
“好记。”阿箐说,“比周小禾好记。”
苏晚没忍住,笑了一下。周小禾——卤蛋看看苏晚,又看看阿箐,大概是在判断这两个人是不是在合伙欺负他。但他的眼神里没有生气,只有困惑和一点不好意思。
“卤蛋。”苏晚说,“你回去告诉九霄哥哥,明日卯时,我尽量爬上山。”
“可、可是柳师姐说——”
“柳师姐说什么,你照实说。”苏晚说,“说我腿软,说我起晚了,说我石磨劈坏了。都行。”
卤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最后只拱了拱手,转身就走。走得太急,在门口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进泥里。他扶住门框,头也不回地跑了。
苏晚看着他消失的背影,肩上的柴刀滑下来一寸,她又推回去。
“他明天还会来。”阿箐说。
“我知道。”
“后天也是。”
“我也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阿箐问,“一直岔气?”
苏晚转过身,走回石磨前。她低头看着石磨上那道刀痕,伸手摸了摸。痕迹很浅,但确实有。她忽然笑了一下。
“一天是一天。”她说。
“然后呢?”
“然后——”苏晚举起柴刀,刀停在石磨上方一寸,“我再学会这一招。”
阿箐没说话。她看着苏晚的手,稳了很多。刚才那一刀虽然没有劈下去,但停得很干净。她端着粥碗,走到苏晚身边,把碗塞进苏晚空着的那只手里。
“喝。”
“你不是说替我攒着力量?”
“你刚才停刀那一下,够攒三口的。”阿箐说,“现在喝三口。”
苏晚低头喝粥。粥还是粗的,但没那么难以下咽了。她喝了三口,把碗递回去。
“阿箐。”
“嗯?”
“你觉得卤蛋这人,以后能用吗?”
阿箐把碗里的粥喝完,想了想。
“能用。”她说。
“为什么?”
“看粥的眼神,比看墨九霄真诚。”
苏晚笑出声。她把柴刀重新举起来,对着石磨,停住。
“那我以后多给他看点粥。”
“你试试。”阿箐说,“看他明天还来不来。”
“他肯定来。”
“这么确定?”
“他没吃早饭。”苏晚说,“而且你还没给他取完外号。”
阿箐沉默了一秒,然后嘴角动了一下。她没笑出声,但确实是笑了。她背过身,往柴堆边走。
“明天卯时。”阿箐说,“继续。”
“继续。”
太阳又升起来一寸。苏晚的刀停在石磨上方,没动。她看着卤蛋离开的方向,忽然觉得这个人可能比主峰上大多数人都好懂。
饿肚子的人,不复杂。
她把手收回来,粥碗放在石磨上。
明天还会有人来。主峰的,演武场的,墨九霄的,柳如烟的。她一早就知道。可此刻她不想想那些人。她只想把刀停住,再多停一次。
——
柴刀悬在石磨上方,动也不动。
像一道还没落下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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