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1章 残龙卧渊

尹志平将那卷羊皮地图在青石上缓缓展开，目光在那道以金粉绘制的彩虹标记上停了一瞬，随即抬头望向白扇。

“白扇兄，你方才说——这断龙脊原本是一处废弃的龙脉？”

白扇将折扇在掌中敲了三下，脸上浮起一丝罕见的郑重。

“不错。在下祖上虽只做了几代算命先生，算不上什么正经风水师，可这双招子看过的东西——尤其是这堪舆之术，却也有些门道。”

他走到尹志平身旁，以扇骨指向远处那片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山脊，“甄将军请看——这座山从地底拔地而起，走势蜿蜒如龙，原本该是一处极好的龙脉。龙脉者，地气汇聚之所，若是葬在此处，后人必能飞黄腾达、甚至问鼎天下。可这山——”

他的扇骨沿着山脊的走势划了一道弧线，最后在那道被尹志平比作“断剑”的峰顶处骤然停住：“恰似脊骨折断，地气泄尽，这便是‘断龙脊’——顾名思义，这龙断了，脊梁骨都没了，还谈什么风水？便是寻常百姓家也不肯将先人葬在此处，怕断了自家气运。”

尹志平听到此处，心中便是一动。

“所以那墓主人选了这般绝地，绝非偶然。”白扇将折扇展开半面，不紧不慢地摇了两摇，“他便是要在死人身上做文章——将这已死的龙脉以人力强行改造成一处凶穴。白虎钳羊便是其中一处，他借白虎煞气镇守墓门，让所有闯入者都葬身虎口；而另一处——”

他的扇骨忽然一顿，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锐利的光芒。

“若在下所料不差，那蒙古公主找到的入口，应当便是这断龙脊的另一处气眼——‘残龙’。残龙者，龙虽断脊，首尾尚在。虎口衔羊，龙爪裂石。这两处气眼虽各自独立，却在这断龙脊的走势之中被那墓主人硬生生连成了一体。白虎守门，残龙卧渊，一攻一守，一阴一阳——他以这两处凶穴互为犄角，将整座断龙脊变成了一座天然的铁壁。”

唐棠的目光在羊皮地图上那道彩虹标记与白扇所指的山脊走势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忽然将罗盘从腰间麂皮袋中取了出来。对着那道彩虹落点的方向反复校准了数次，眉头便是一蹙：“这落点恰在白虎与残龙之间的交界处。那墓主人将两处凶穴连成一体，又将墓门建在二者之间——这是要将已死的龙脉重新盘活。”

尹志平听到此处，心中已翻涌起惊涛骇浪。

将一处废弃的龙脉以人力改造成凶穴，再将两处凶穴连成一体，又将墓门建在二者之间——这般手笔，已是匪夷所思。这需要何等精深的机关术、何等独到的风水造诣、以及何等疯狂的执念！

公输庸——那个在史书上连名字都不曾留下几笔的鲁班传人，为了保守缺一门的秘密，竟将整座断龙脊变成了一座为他陪葬的巨兽。

便在此时，一道灰影从灌木丛后无声地滑了出来——蛇信从了望点折返回来了。他将方才观察到的所有动向一五一十地说了，“那帮蛮子在用死亡蠕虫打洞。那畜生——老子活了大半辈子都没见过这般邪门的东西。它那嘴，说嘴都算抬举它了——那分明就是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黑洞边缘那七八圈獠牙，每一圈都在以不同的方向自个儿转，如同七八台同时开动的绞肉机。它往那岩壁上一撞——就这么一撞！碗口大的碎石便呈扇形往外炸，这般下去，用不了两日，他们便能从穹顶上硬生生凿出一条通道来。”

众人闻言，面色都凝重了几分。他们原以为那死亡蠕虫只能挖开泥土，却没想到连玄武岩都能这般硬碰硬地啃碎。这般速度，确实比他们预想的要快上许多。

铁牛将双斧往地上一顿，震得碎石簌簌滚落，粗声吼道：“大小姐，那些蛮子眼瞅着便要凿穿穹顶了！咱们还等什么——不如冲进去跟他们拼个鱼死网破！”

唐棠偏过头，目光落在唐霖身上。他依旧面色铁青。可当唐棠的目光投来时，他几乎是本能地抬起了头，那双布满血丝的朗目中，怨气未消，却依旧藏着一丝打小刻进骨子里的信赖。

唐棠收回视线，摇了摇头：“硬拼是下策。我是领队，不光要赢，还得把你们囫囵个儿地带回去。”

她将柳叶刀往地上一顿，“咱们之前便已议定——先在敌营中埋下疑心的种子，让他们互相猜忌、彼此消耗。这一步棋既已落了子，便不能半途而废。他们从穹顶进，咱们从正门入，让这墓里的机关替咱们削去他们的锐气。”

唐霖也已恢复了平日那股子利落与冷静：“姐姐说得不错。咱们距那伙蛮子足有二十里，他们便是撒出斥候，活动半径也不过十里。只要咱们不点火、不擂鼓，便是凿穿半座山他们也听不见。

况且白扇已探得分明——那白虎与残龙两处气眼，在这断龙脊深处极可能是互通的。咱们先一步摸进墓去，找到那连通两端的甬道，便占了地利。”

他抬起那双依旧布满血丝、却已重新燃起战意的双目，望向唐棠：“退一步来说，哪怕他们先进入，这墓里的机关。那些暗弩、翻板、毒烟、流沙，可不认谁是主子谁是奴才。让他们先去趟这些要命的玩意儿，咱们只消躲在暗处，等他们被机关耗得七七八八，再——”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将金枪在掌中轻轻一转，枪尖泛起一道冷冽的寒芒。

铁牛将双斧往肩上一扛，咧嘴笑道：“老大这话俺爱听！让他们狗咬狗，咱们捡现成的！”

白扇将折扇在掌中敲了三下，沉吟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少主此计虽险，却正合兵家‘以逸待劳’的要义。”

尹志平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另有一层思量——那墓里的机关对蒙古人与金国掘冢郎固然是致命威胁，可对他们这群闯入者，难道便会手下留情？他本想提醒一句，可当他看见唐棠那副镇定自若的模样、看见唐霖目中那股跃跃欲试的战意、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群人姓唐。他们祖祖辈辈便是造墓的、设机关的、与那些藏在墓道深处的致命机括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寻常盗墓贼见了暗弩翻板吓得魂飞魄散，在他们眼中，不过是祖师爷留下的几道考题。他一个外人，便是再好心提醒，也不过是班门弄斧。

唐棠将柳叶刀往腰间一挂，迎着众人那些或亢奋、或沉凝、或冷冽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那便这般定了——先入墓，布伏，等他们替咱们趟完了机关，再关门打狗。”

铁牛闷声道：“大小姐说了算！”众人也齐齐颔首。

蛇信将软剑往腰间一插，整个人便如同一尾游鱼般无声地攀上了崖顶那株虬曲的古松。有他在高处盯着，那群蒙古人便是多迈出半步，也逃不过这双招子的锁定。

铁牛、白扇、石翁与银月四人则将随身的鹿皮囊一一解开，唐门虽不以盗墓为业，可普天之下那些王侯将相的陵墓，倒有大半出自唐门弟子之手——墓中的防盗机关、断龙石门、流沙陷坑，本就是他们最擅长的活计。更何况唐门与敌军交战时，常在地底深埋火药、暗设机括，论起挖洞掘土的家伙什儿，便是正经营生的摸金校尉见了也要眼红三分。

铁牛从囊中掏出一对可以折叠的精铁旋风铲，刃口呈半月形，以机括催动便能自行旋转掘进；白扇则取出数枚以磁石磨制的探路针，针尖泛着幽幽的蓝光，专为探测墓墙之后是否藏有铁制机关；银月默不作声地将一捆蛟筋绳索与数枚岩钉在青石上码得整整齐齐，那双握镰刀的手在整理绳索时竟灵巧得如同织女穿梭。

尹志平立在原地，只觉得自己如同一个闯入匠作名坊的门外汉。这些唐门弟子各司其职，如同训练有素的蚁群，每一只都有自己不可替代的位置。而唐棠便是这群蚁的蚁后——她的柳叶刀尚未出鞘，只是以目光在众人之间来回扫过，偶尔开口点拨一两句，便能让所有人的动作都恰到好处地嵌在同一道节拍之上。

日头一寸一寸地往上爬，从巳时爬到午时，又从午时爬到午时三刻。潭水在烈日下蒸腾起一层薄薄的水雾，水雾在潭面上翻涌不息，如同被煮沸了的牛乳。便在这一刹那——那道彩虹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它从瀑布飞溅的水雾中骤然炸开，如同一柄被天神遗忘的七彩巨剑，自水潭东侧的岩壁斜斜刺入天际，在断龙脊的峰顶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又朝西侧那片被密林遮掩的崖壁坠了下去。

先前在断剑峰顶俯瞰，那道彩虹不过是云隙间一抹若有若无的淡影，如同隔着一层被水汽浸透的薄纱，看得见，摸不着。可此刻它近在咫尺——七色光瀑自九天倾泻而下，每一道弧光都如同烧融的琉璃般灼灼逼人，将半边天际都映成了一座悬空的虹桥。

唐棠的瞳孔在那一刹那骤然收缩。她的罗盘已平托于掌心，墨玉指针疯狂旋转了三圈，随即骤然定格——指针所指之处，恰是那道彩虹坠入崖壁的落点。她霍然抬眸，目光如刀锋般劈开那片被藤蔓与苔藓遮掩的崖壁：“在那里——墓门在断龙脊的第七道岩棱之下！”

众人顺着她的手指望去。那面崖壁上爬满了虬曲的古藤，藤蔓粗如成人臂膀，层层叠叠如绿色瀑布般垂挂而下。可若细看，便能发现那片藤蔓的纹理与周围岩壁并不完全咬合——那是被人为遮掩过的痕迹。

石翁将那双铁掌缓缓收入袖中。他平日里沉默寡言，便是天塌下来也最多皱一皱眉头，可此刻他脸上却浮起一丝极其罕见的神色——那是一种被提到了自己最擅长的领域之后才会有的、如同剑客即将拔出腰间佩剑时才会有的、压抑不住的亢奋。

“正门的那道土墙——交给我。”他从腰间解下一只巴掌大的麂皮囊，囊口以蛟筋收紧，解开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嗤响。他将囊口朝下，倒出一堆物件。

那是一套极其精巧的掘地器具。每一件都以精铁铸成，却又不是寻常铁匠铺中那些粗笨的凿子与铲子所能比拟的——它们的刃口呈半弧形，如同一柄被从中剖开的柳叶刀，刀脊上錾刻着密密麻麻的螺纹，螺纹之间嵌着无数细如发丝的钢针。每一根钢针都以唐门秘制的磁粉淬过，能在高速旋转时与泥土中的矿物产生极其微弱的共振，将坚硬的土石震得松动如粉。

它的杆身以蜀地深山中的黑檀木制成，木质坚硬如铁，却又比铁轻了数倍。杆身上每隔三寸便有一道极细的凹槽，凹槽中嵌着一枚以蛟筋绞合而成的环扣，只需轻轻一拧，便可将两截杆身拼接成一截更长的杆件。

这便是在唐门内部被称作“掘地尺”的奇门器具。它比洛阳铲更加精巧，也更加霸道——洛阳铲只能取土样、探土层，掘地尺却能在松软的泥土与风化的岩层中硬生生凿出一条通道来。

它的图纸传自唐初的一位长老，那长老曾随唐太宗东征高句丽，专门替大军在坚城之下挖掘地道。后来这图纸在唐门代代相传，每一代弟子都会在上面添上自己的改良，到石翁这一代，已是第十七代。

石翁那双看似笨拙的铁掌，在握住掘地尺的刹那便如同换了一个人。他的手指粗如铁杵，却灵巧得让人瞠目结舌——每一枚环扣都在他指尖精准地旋紧，每一截杆身都在他掌中严丝合缝地拼接。那动作干脆利落，如同老琴师在调弦，又如剑客在拔剑，每一道工序都恰到好处，没有半分拖泥带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