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志平正出神间,唐棠走到他身旁,在他身侧的一块青石上坐了下来。
“甄将军在想什么?”她的声音轻柔,如同夜风拂过竹梢。
“在想——唐门主当真是个有本事的人。”尹志平如实答道,“能搜罗到这样一群各怀绝技的怪物,这份眼力与手腕,甄某自愧不如。”
篝火渐熄,众人轮流值守。蛇信守上半夜,银月守下半夜。唐棠与银月各自钻进营帐歇息,铁牛将双斧往身旁一搁,倒头便鼾声如雷。石翁盘膝而坐,闭目调息,那双铁掌在膝上虚握成拳,掌心那层暗紫光芒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尹志平也合衣躺下。他的睡眠向来极浅——尤其是在这等危机四伏的蛮荒之地,他的灵觉始终保持着半开半阖的状态,如同一张铺开的蛛网,将方圆数十丈内的每一丝风吹草动都纳入感知。
莽山深处的蚊虫极是凶猛。那些蚊子个头足有寻常蚊虫的三倍大,通体乌黑,翅鞘上生着一层极细的银灰色绒毛,口器呈暗红色,如同淬了血的钢针。它们嗡嗡地盘旋在营帐周围,循着人的体温与呼吸蜂拥而至,一落到皮肉上便是一针见血,叮过之处立时肿起铜钱大的红包,奇痒难忍。
铁牛皮糙肉厚,倒也不甚在意——只是时不时在睡梦中啪地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含混不清地骂一句“奶奶的”,翻个身继续鼾声如雷。蛇信与白扇各持一束晒干的艾草,点燃之后以烟熏蚊,勉强能护住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尹志平却不受其扰。他的寒焰真气在经脉中自行流转,冰劲外放时周身三尺之内便如同罩了一层无形的寒罩,那些蚊子刚飞近便被那股极寒之气冻得翅膀发僵,扑簌簌地落在地上,连挣扎都来不及挣扎便僵毙了;炎劲外放时则如同一座无形的熔炉,热浪翻滚间便将方圆丈许内的蚊虫尽数烤得焦脆。
夜渐深沉,峡谷中的雾气又浓了几分。那雾不像是寻常的水雾,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山腹深处缓缓呼吸,每一次吐纳都将一股极淡、极幽的甜腥气息从地底翻涌上来,混入夜风之中,无声地弥漫开来。
尹志平的眼皮渐渐沉了几分。那股倦意来得极突然,极诡异——如同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按住了眉心,意识便一层层地往下沉,沉入一片温暖的、柔软的、如同被羊水包裹着的黑暗之中。
然后他看见了光。如同在无边的黑暗尽头点燃了一盏孤灯。他朝那光走去,脚下的路渐渐从虚空变成了实地——那是青石铺就的甬道,两侧石壁上插着松脂火把,火光在穿堂风中摇摇曳曳,将他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甬道尽头是一座极大的石窟。石窟四壁以墨玉砌成,石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与羊皮地图上的如出一辙,却又更加繁复、更加扭曲,如同无数条被封印了千年的蛇在石壁上疯狂蠕动。
石窟中央是一座祭坛。祭坛上跪着一个人——那人赤着上身,双手被粗如儿臂的麻绳反绑在身后,头颅低垂,长发散落如枯草,遮住了面容。他的脊背朝上弓起,脊柱的轮廓在皮肤下清晰可见,如同一串被串起来的骨珠。
祭坛四周围满了人。那些人穿着以麻布与兽皮缝制的长袍,面上戴着以兽骨磨制的面具,眼眶处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在火光映照下如同无数张没有眼睛的脸。
他们用一种极古怪的语言齐声吟唱,那音调时而尖锐如婴儿啼哭,时而低沉如老牛哀鸣,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一根烧红的针,从耳膜扎进去,沿着脊柱一路劈上后脑。
一个戴着最高大面具的人从人群中缓步走出。他手中握着一柄以黑曜石磨制的短刀——刀锋极薄极利,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冷芒,如同被冻住的蛇涎。他将短刀高高举起,吟唱声骤然拔高,随即那刀便落了下来。
刀尖从那人的后颈刺入,沿着脊柱一路向下划去。皮肉被割开的声音极清脆、极刺耳,如同裂帛,又如同屠夫在案板上剔骨时刀锋刮过骨膜才会发出的、让人牙根发酸的摩擦声。鲜血从伤口中涌出来,顺着脊沟淌下,在祭坛上汇成一道暗红的细流。
那人的身体在剧烈抽搐,十指在石板上疯狂抓挠,指甲片片断裂,在石面上刮出十道触目惊心的血痕。可他却连一声惨叫都发不出来——只有喉咙深处溢出一连串含混不清的、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才会发出的破碎呜咽。
然后他们撬开了他的脊柱。
那人的脊骨被一节一节地取出来——那是从颈椎到腰椎的整整十余节白骨,每一节都还带着尚未凝固的血丝,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惨白。那些人将脊骨浸泡在一只盛满水银的铜鼎之中,水银翻滚如沸,将白骨一寸寸地染成银灰色。
然后他们从铜鼎中取出另一种东西。那东西极细极长,如同被拉长了的蛇骨,却又比蛇骨更加柔韧、更加光滑,在火光下泛着一种极诡异的、如同液态金属般的银蓝光泽。每一节之间都有极细的关节相连,轻轻一抖便发出如同无数枚铜钱同时落地的清脆声响。
他们将那东西一节一节地填入那人的脊柱之中。每一节入体,那人的身体便剧烈抽搐一下——不是痛苦,是一种比痛苦更加骇人的、如同被雷电劈中全身般的剧烈痉挛。那股力量极寒极烈,顺着脊柱蔓延至四肢百骸,所过之处皮肤下的血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诡异的银蓝色,如同有无数条细蛇在皮下游走。
整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当最后一节银蓝脊骨被填入那人体内之后,那些戴面具的人便朝后退去,跪伏在祭坛周围,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朝那人磕头。
然后他们将那人装进了一具石棺之中。石棺内壁刻满了与祭坛上如出一辙的符文,棺底铺着一层厚厚的水银。那人被放入石棺时,意识依旧清醒——他的眼球在眼眶中疯狂转动,嘴唇剧烈翕动着,似乎在说什么,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的身体被水银缓缓淹没,皮肤在水银的浸泡下逐渐变成了死灰色,只有那双眼睛——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石棺的盖板,仿佛要穿透那层厚重的石板,将所有的怨毒与不甘都倾泻在那些戴面具的人身上。
石棺盖板缓缓合拢。最后一丝光线消失的刹那,尹志平听见了一声极轻微、极幽远的叹息。那叹息不是从石棺中传出来的,是从他心底最深处涌上来的,如同一块沉在井底千年的石头终于被人捞了出来,在月光下发出了一声连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呻吟。
然后他猛地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已跪在了祭坛之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粗如儿臂的麻绳深深嵌进腕间的皮肉之中。他的内力消失了,丹田中空空荡荡,如同被人从内部掏空了的蝉蜕,连一丝真气都提不起来。
那个戴面具的人正站在他身后。他手中那柄黑曜石短刀已高高举起,刀锋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冷芒,距他的后颈已不足三尺。
尹志平的瞳孔在这一刹那骤然收缩到了极致。他想要挣扎,想要呼喊,可他连嘴唇都动不了——他的身体已不是他的了,他的内力、他的武功、他那引以为傲的寒焰真气与寂灭掌,全都在这一刻化作了虚无。
他这辈子经历过无数生死一线——可那些绝境,至少他还有武功可以倚仗,至少他还能拼命。
此刻他连拼命的资格都没有了。他在心底嘶吼——不能死在这里。绝不是以这种方式。他可以死在战场上,死在高手对决中,死在任何一种轰轰烈烈的死法里。唯独不能死在这个荒诞至极的、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的噩梦之中。
无量神功。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混沌的意识。无量——无量为体,有量为用。体用一如,方臻化境。这门源自逍遥派的绝学,其精要便在于“容纳”二字。容纳天地之气,容纳万物之力,容纳一切可容与不可容之物。
既无内力可用,那便不用内力。他将意念沉入丹田最深处——那里蛰伏着一股比内力更加纯粹、更加原始的力量。那是他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根基,是他两世为人的全部精神力。在秘境中与万玉雪的金瞳术对抗时,他曾以这股力量硬生生在对方的精神领域中开辟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此刻在这片梦魇之中,他再度将这股力量唤醒。
寂灭。他不是要挣脱。他是要同归于尽。那股精神力在他丹田深处疯狂旋转、压缩、引爆——如同将一颗恒星塞进了一枚核桃之中,然后在那核桃碎裂的刹那,将所有的能量在一瞬间释放出去。
轰——!
按住他手臂的那几只手几乎同时被震开了。那些枯瘦如柴的手指在这股精神冲击之下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烫过一般骤然松开,手指在虚空中痉挛扭曲,如同被抽去了骨骼的章鱼触须,在火光下做出种种匪夷所思的姿态。
尹志平翻身而起,血饮剑不知何时已落入掌中——那是他的剑,是他的意志,是他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梦魇中唯一的锚点。剑锋在火光下划出一道凌厉至极的弧线,将那柄距他后颈已不足三尺的黑曜石短刀齐柄削断。碎刃呈扇形朝黑暗中激射而去,叮叮当当地钉入石壁之中,火星四溅。
随即他反手一掌——不是任何精妙招式,只是最纯粹、最原始的力量爆发——结结实实地拍在那个持刀之人的胸口。那人的胸膛在这一掌之下骤然凹陷下去,胸骨碎裂的脆响在空旷的祭坛上反复回荡。可尹志平的手掌却没有感觉到任何实感——如同拍在了一团烟雾之上,又如同拍在了一面被水浸透了的薄纸之上,掌力穿透了对方的躯壳,却连一丝血都不曾沾上。
那人便在这一掌之下朝后倒飞出去,身形在空中渐渐淡去,如同被投入水中的一滴墨,在涟漪扩散的刹那便彻底消融在了黑暗之中。
尹志平猛地睁开眼。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中的心脏在疯狂擂动,每一次心跳都如同有人在他耳畔敲响了战鼓。浑身冷汗如同刚从冰窖中捞出来,那件半旧的青衫被浸得透湿,紧紧贴在皮肤上。他的双手还保持着出掌的姿势——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虎口处那几道被指甲抠出的血痕,正在往外渗着细密的血珠。
不对。以他眼下的修为,便是鏖战三天三夜也不至于出这么多汗。罗摩神功二十五滴精血日夜不停地淬炼着他的筋骨,回春功第二层已将他的阳气推到前所未有的巅峰。他正值壮年,气血旺盛如炉火熊熊,从来只有嫌热,哪有这般虚汗淋漓?这种情况以前从未发生过,绝非寻常梦魇。
他隐约感觉到不对,霍然起身,掀开营帐的帘布,走了出去。
篝火已烧得只剩几块暗红的炭,在夜风中明灭不定,如同垂死之人最后的脉搏。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去了大半,只有几缕惨淡的银辉从云隙间漏下来,在青石地面上铺出一片片破碎的、如同死人面孔般惨白的光斑。
负责守下半夜的是银月。她独自一人坐在营地边缘那块凸出的青石之上,镰刀横在膝上,背对着篝火,一动不动。夜风将她那件暗红劲装的衣袂吹得猎猎翻卷,她却浑若未觉。
尹志平走近了几步,瞳孔便骤然收缩。银月的姿势极不自然——她的身体扭曲成一个近乎违背常理的角度,双腿反折在身后,双臂反拧在背后,整个人的脊柱朝后弓起,如同一张被拉满了的弓,随时可能从中折断。她的眉头紧锁,额上青筋根根暴起,汗珠如同瀑布般从鬓角滚落,将肩头的衣料洇得透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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